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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崇彪:清明泪雨忆父恩_心情散文_散文在线_蜀韵文学网

  01

  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节又要到了,蒙蒙烟雨中我不免想起逝去的父亲。

  去年11月7日,恰值立冬,天空阴沉,下着冷冷的雨。中午,我坐在办公室里写一篇游记,大约至十三时半,觉得左胸口一阵绞痛,似乎有缺氧的窒息感,我便辍笔去值班室休息,似睡似醒中,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,迷迷糊糊按下接听键,里面传来远在北燕的小弟声音,带着凝噎:“四哥刚打我手机,说……父亲走了……”

  在合肥南站,与小弟及刚进浙工作的外甥女汇合。小车把我们接到桐城,已是夜里十一点。在四弟的门口,引接我们的是报丧的鞭炮、亲人的的磕拜行礼和悲恸哭泣,已听不到父亲那熟悉的咳嗽声,更见不到面容清癯的父亲坐在门前曝日的背影……现在,他却躺在他自制的百寿方子(寿材)的盖板上,全身被红绸面覆盖着。用香油灯盏做的长明灯煌煌地闪动,香炉内三柱檀香的轻烟在袅袅升腾。我哀伤地跪拜在父亲身边,不禁潸然出涕。我有些悔恨自己,不该在前几日让家中亲友在微信上发给我许多父亲的照片,更不该提前写了几篇回忆父亲的文字发在微信、报刊和网上。冥冥之中,是不是我把对父亲的回忆和尊崇,变成了今天真实的祭拜和追悼?

  桐城也摒除了土葬的陋俗。在殡仪馆,我和从杏林岗位匆匆赶来的儿子以及披着孝服白茫茫一片的亲友,能瞻仰父亲的遗容,稍稍使我减脱了一丝心中的负疚。父亲面容安详宁静,仍是生前那副谆谆谕后、春风育人的样子,我们无不泣不成声。

  02

  我的祖父膝下七女三子(其中两姑夭折),后生的三兄弟中吾父为仲。祖父秉承“朴者耕,秀者读”的理念,一心要培养出折桂子弟,温雅的伯父便得以读完私塾、再上国学,整天穿着长衫,因而博得了“大褂子”的雅号。那时叔父尚小,上面五个姑姑都已出嫁,朴拙的父亲虽年少,亦不得不担起家庭于耜的重任。天麻麻亮,只读了三年私塾的父亲,就牵着比他还高的黑牯,背着沉甸甸的曲辕犁,走进了黑油油的田冲。然而令青壮农把式惊诧的是,父亲虽身单力薄,但每次犁的田比他们的多而好。原来父亲干一行钻一行,他不仅每次把铁制的犁铲擦得一尘不染,而且在曲辕犁的犁靠上费了一番心血。所谓犁靠,又称犁壁,木制,用以安置犁铲,并控制其方向和深浅。他通过不断实践、创新,利用力学原理自制犁靠,使得犁头入地不深不浅,犁开的泥土不沾犁铧,两边均分,犁田时自然就轻松省力。父亲躬耕之余,在祖父原有的几件斧锯基础上,又逐渐添置了墨斗、角尺、刨、钻、凿、锛等班门工具,以檀、枣、油树专门制作犁靠,一时供不应求,不仅减轻了远近农家的耕耘之苦,也挣得一些钱物填补家用。后来,他又致力于方木活和圆木活,并渐臻佳境。打制的器具从不用一根铁钉和半滴乳胶(数十年了,家中父亲做的桌椅接榫处至今纹丝不动,箍的水桶依然滴水不漏)。后来,年纪轻轻的他和几个有一技之长的后生,被招进了县里的建筑社,成了一名正式女性癫痫应该怎么治疗技术工人。在给机关、工厂造楼建舍的余暇,他也为亲朋好友盖新房。上梁的时候,父亲以班门传人站于最尊的位置。日出东方,父亲唱起了桐城上梁歌:“上一步,望宝梁,一轮太极在中央……”某日,一同行在为人家上梁时,把主梁木裁短了一截。吉辰将到,梁上不了,在讲究风俗的乡村那还了得?被急急请来的父亲,稍一思忖,便让几个匠人一齐动手,迅速在房的两个脊顶分做了两只木螭,内外扩张,不仅解了梁短的燃眉之急,还使得房梁古朴、美观,且有吉祥之意(螭是龙子,是殿脊瑞兽)。

  03

  我的童年时代,尚缺吃少穿,父亲难得用供应票割刀肉或买几块桐城黄豆干,买回的供应米大都是糙米,好出饭。晚饭通常也是稀的,只有干木匠活的父亲和夜间尿床的四弟享有特供,吃母亲另以小罐子煨的干饭。因常为乡亲制门窗、为新嫁娘打梳妆台、为老人割百寿方子,父亲时常受到招待可以打打牙祭,但席间夹菜难免有抖落的时候,父亲会以迅雷之势并拢双膝,把掉落的荤菜夹住,往往弄得裤子上油渍斑斑,洗衣服时母亲好生嗔怪,父亲总是笑着说,裤子脏了可洗,吃的糟了可惜。

  那时冬天,雪多且大。我最喜欢雪后的傍晚,父亲带我们到城关的国营澡堂泡澡,不仅能享受热毛巾把子,还可以一啖父亲用一角钱买的一大包特产五香花生米。回家途径民族饭店,父亲偶尔会买一包用干荷叶包裹的熟黄牛肉。有一回,父亲难得在民族饭店下了两碗羊肉饺,饺皮邹邹的,薄而韧,馅极嫩,汤极鲜,应该是我至今吃过的最好的饺子。

  04

  父亲生于农历的八月十四,恰值桂花遍地开,难道他是拥着玉魄一道来到人世的?

  从我记事时起,每当东门大桥头沙子岗上的老桂开花时,父亲的生日就到了。如果不是逢十的“大寿”,母亲就炒黑猪肉丝下挂面,取意“长福长寿”,并备上一盘以家乡水芹、黄干、肉丝和干胡萝卜丝做成的桐城小炒,一碗“富贵”(油煎豆腐),一盆辣椒糊红烧鱼块,外加一碟盐渍炒黄豆,一壶桐城老白干。晚上,月光如水,我们伢子围着父亲,想吃他的“长寿面”,这油亮亮咸津津的挂面,则是酒后的主食。自称“蒸笼头”的父亲已喝了不少酒,眼睛却还有些不舍地望着母亲手中的酒壶。但他还是慢慢拿起了毛巾,一面擦着酒后头上冒出的汗,一面笑呵呵地对我们说:“你们母亲护着我,怕我喝多了。那好,我们就开始吃寿面吧。”他把挂面几乎全分给了我们伢子,自己只留了一筷子头。望着母亲略带责备的目光,他依然满脸是笑,说:“儿子吃了长寿面,老子好盖金銮殿。”父亲是手艺高超的木匠,能去盖天子登基的大殿,当然是他心中的梦想。但每到逢十的“大寿”,家里就热闹了,我的堂兄弟、表兄弟几十口,都要来祝寿,晚上难免要摆上几桌,于是引觞浮月,飞觥飘桂,大家都喝的歪歪斜斜,父亲却还正襟危坐,只是头上热气腾腾。客人走后,我们伢子要吃月饼,母亲说:“明天才是八月节,留着明晚吃。”父亲接过母亲递开封市治疗癫痫病需要花费多少钱过的热毛巾,一面擦着,一面望着天井上明晃晃的圆月,有些兴奋地说:“我们家呀,十五的月亮十四圆,就把月饼切了吧。”记得那时商品匮乏,月饼也凭票供应,且式样单一,就像天上的大月亮,圆圆的一大块。父亲发挥出他出色的轮扁斫轮手段,把月饼整齐地切成等大的扇形。也许是五仁的吧,我们美美地享受着芝麻、杏仁、瓜子仁、青红丝,还能咯嘣咯嘣地咬到大块的冰糖,也许这就是伢子们最幸福的时刻。

  05

  上初中时的一个暑假,我要跟父亲后面做小工,欲赚点钱购点课外书籍。父亲说:“只有瓦匠屁股后面跟小工,哪见跟木匠做小工的?”母亲发话了:“百匠木工为大,你还是木工长,这点脉拿不住?”父亲对母亲的话一般还是言听计从的,于是我就到了城里的荣军院。荣军院原是清代张英宰相的府邸,当时里面正在浇筑一栋新楼,有不少拆下的模板,我就帮父亲起板上的铁钉。院里住的大都是为革命和建设光荣负伤的军人,城里人称之“荣军老爷”。里面环境有些雅致、古朴,还种了一些花树。其中有棵碗口粗的桂树,处于改造范围内,被人挖出,没有移栽,叶子被夏日烤枯了。父亲发现后,把它小心地移植到荣军院的后院。每天早晨我和父亲来到后,首先就拧着瓦匠用的泥挽子给它浇水,但它还是没有活下来。望着枯萎的桂树,父亲默默地点着了支香烟,不免有些失望。后来父亲用这树干做了一副拐杖,送给了里面一位断了左腿的残疾军人。这桂杖不开裂,光洁如玉,还有一股桂花香,很受这位铁拐军人的喜爱。父亲也高兴,为这不幸的桂树找到了最后的用武之地。

  06

  父亲七十周岁时来过马鞍山。那时我刚在公安新村分得一套住房,是七楼的东头,阳台的外面尚未安晒衣架,恰找人焊了一个,放在阳台准备安装。中午我下班回家,未见到父亲,妻说他到公安新村转转去了。我急忙开了两轮摩托赶去,远远地看见一个人,像电影红旗渠里的镜头,用绳子系着腰,吊在我家高高的阳台外作业,我再定睛一看,那不是父亲吗?我急忙跑步上楼。入室,发现父亲把长长的麻绳两端分系于阳台的南北窗户上,相当于两根坚固的安全带,中端围在腰间,非常稳健。另以一绳把衣架吊在阳台外被安装的位置,自己则悬于阳台外,用电钻打好孔,现在已经在上晾衣架的最后一颗螺丝了。父亲安毕,轻松地跃上阳台。我还为他捏着一把汗,他却一边解着绳子,一边笑嘻嘻地说:“你这才七楼,我在十七楼、二十七楼都这样干过。”

  那时我还在办公室任副主任,每每因赶写材料回家较迟。一天到家时,妻已把菜肴烧好摆在桌上,五岁的儿子依偎在爹爹(故乡称祖父为爹爹)身边,把爹爹面前的酒杯倒的满满的,因为倒的酒溢到了桌上,父亲便用嘴舔吸,吸后对我的儿子说:“三孙子(我的长兄、二兄亦各有一子, 时四弟刚添千金,小弟未成家,其一子一女尚未出世),酒是粮食做的,是粮食,就一点不能浪费。”并给他的三孙子吟诵了李坤的《悯农》诗: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攀枝花癫痫病是怎么治疗的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。粒粒皆辛苦。”当时,我们住在妻子单位长江海事的宿舍一楼,靠近长江,很容易买到江鱼,如江�c、江鳊、�t鱼等,味道鲜美,妻子烹制得也好,父亲爱吃,所以酒就会多饮两杯。一天我值班,晚上我的儿子“陪”他的爹爹喝酒,说是陪,实际就是提壶斟酌,爹爹刚喝完一杯他就满上,直喝得老人家的“蒸笼头”直冒热汗,整整一瓶“老头酒”(当时马鞍山最好的酒“太白酒”,商标上左侧是太白楼,右为醉酒的李太白斜倚酒瓮,故称之)很快见底,儿子仍然要“胡姬压酒”,父亲自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笑着说:“三孙子还给爹爹倒啊,那爹爹就喝吧。”一面用筷子蘸了点酒放进儿子的嘴里,只辣得他皱眉咋舌,父亲却咪着眼笑着。几次过后,儿子也似乎不觉得酒辣了。儿子如今酒量不小,大概与他爹爹的酒教有关。把酒菜弄好临时出去办事回来的妻子,见桌子上开了第二瓶酒,不禁骇然,慌忙把酒瓶拿走,问父亲酒多不多?父亲仍是笑着,说:“不算多,不算多。”并有些自豪地补充了一句:“孙子倒酒,喝了还有。”虽说喝的不算多,但父亲凌晨一两点竟起了床,在我家一楼的小院子里打拳踢腿,只弄得院内拉的晾晒衣服的粗铁丝哗啦啦响,害得妻子以为进了“梁上君子”,急忙打电话到值班室,等我带人武装整齐地来到家中小院,只见父亲正在倒竖“蜻蜓”哩。原来晚上有月亮,加上多饮了几杯,他老人家以为东方既白,于是“闻鸡起舞”。

  07

  父亲八十岁那年,我们做子女的给他做寿,远在北京的小弟,在新、蒙、琼等地的侄辈都回来了,包括孙辈、曾孙辈,一百余人欢聚一堂。我们“称彼犀觥”,祝福父亲“万寿无疆”。父亲过去的酒量是惊人的,可谓海量,我从未见他有过�F�[。每次喝酒,哪怕是寒冬,他的头上都会出汗,酒酣耳热时,头上竟热气缭绕。父亲这天自然高兴,颇喝了几杯寿酒。微醺后,父亲一面用毛巾擦着头上的酒汗,一面难得给我们讲叙他的一些神奇故事。譬如,他年轻时在江南牯牛降伐木,一次在搬运砍修好的木头时,突然从木堆中伸出了一只碗口粗的蛇头,头上长着红红的鸡冠,还会咯咯地鸣叫,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鸡冠蛇。还有一次,他和伐木人到了山谷,天还没亮。一干人见草茎上横卧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树干,便坐在上面小憩,有的还拿出黄烟锅儿抽旱烟,换烟丝时炙热的烟灰磕在树干上,这树干猛地一抖,豁然滚动起来,一干人被滚的七零八落,爬起时,早已不见那树干的踪影。天大亮,人们发现附近的草莽纷纷倒伏,才知道那又粗又长的树干原来是条巨蟒……

  08

  父亲退休后,一直与母亲形影不离。早上,一个在大灶下烧火,一个在锅台上炒饭炒菜。上午,两人抬着粪桶,一道到房前的小菜圃栽苗、摘菜、浇水。然后并肩散散步,弄弄院子里的栀子、石榴、金桔;也看看天井里移栽的桂树,有时也采一捧玉蕊、摘几粒桂子。午睡起来,溜溜腿,然后一个看书、写毛笔字,一个在旁边陪着,或端茶,或拿墨;晚上儿孙们围在膝下患上了羊癫疯可以使用药物治疗吗?,谈笑晏晏……少年夫妻老来伴,他们过得很有规律,也很恬静、安乐。

  可是,天有不测风云。几年前中秋节的前两天,桂花已开,石榴绽开了玉牙。中午,母亲站在小凳子摘石榴,不知怎么跌倒了。待午睡后的父亲醒来,母亲已然不治。这一年,天井的桂花竟早早凋落,望日前后又下了几阵阴雨,月亮没有出来,母亲再也没能操办这一次父亲的寿酒了。母亲过世后,怀着孝心的四弟夫妇,便把父亲接到新盖的楼房与他们同住,只是父母那间原来充满暖暖夕阳的旧巢,连同天井前后的房舍被一并租出。四弟对老父呵护极好,可是没有了母亲,父亲的生活起居全部紊乱,仿佛鱼失去了水,树没有了根,以致想老伴想到痴迷:每天要到他们的“老巢”去几趟,摩挲着那似乎还留有母亲气息的老花床、八仙桌,如同抚摸着那逝去的温馨岁月、苦中有乐的时光,最后伫立在母亲的遗像前,默默仰望许久许久……最后发展到夜里也去,风雨无阻。四弟遂把母亲的遗像挂到新家,可是父亲仍然前往不辍,还跌了一两次跤,幸亏父亲是重体力者出身,不曾伤筋动骨。

  09

  我是父亲膝下的不孝子。父亲一生跨大江来马鞍山仅二次,且小住数天即回。他对这座江城时有溢美之词,尤对金秋满城香雪浮动的市花颇为青目。我知道,生于桂月又是斫轮老手的父亲对桂树很有感情,可是我就没有让他在这里久久流连、留足长住。我也知道没有了母亲的父亲,是一只无限夕阳下的孤雁,应该让他多些身心健康的群体活动,给他抛弃孤独、怀旧而拥有集体快乐的老年阳光生活。父亲不打牌、不摸麻将,但能写毛笔字,也会一点二胡、笛子以及其他乐器,而我们这里就有这种五花八门的各类老年大学。还可以重建一间木匠房,担来他的那些宝贝工具,再购置一些木料,让他时不时再做一回“鲁班”。这样他那黄昏的一线思想之水,就不会落进孤寂的沙漠而干涸,一旦融入一条老年群集之河,许会漾出一波绿色生机。可是父亲的生活中惟余“故园”,仍时常在宵旦中奔波“老巢”寻找母亲,终在立冬之日化鹤西去。也奇怪,这一年老家院中的桂花竟然未开。而此前一日,我践履无锡梅园,内有一株高大的铁干老桂,尚缀残雪,秋风袅袅吹过,白蕊竟然飘拂了我的一头。想不到,回到马市的中午就接到小弟发给我的噩耗,回家悲伤地戴上了白孝帽。

  李贺诗云:“兰风桂露洒幽翠,红弦袅云咽深思。”在父亲安眠的龙眠山岗,没有兰风,也没有桂露,但山那边厚厚的白云、层层的林木是有的,而作为他的儿孙后侪,清明期间前来祭扫,更会怀着无尽的哀思。而我现在还似乎听到了四周的榛松枫栎以及山茶,都在山风中呜呜作响,其声是那样悲切。这也许就是嵇康所说的:“哀乐白当以情感,则无系于声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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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审核人:雨祺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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